When Innovation Becomes National Security: John Crowley, BIO 2026, and the China Question

The 2026 BIO International Convention marked a turning point: for the first time, biotechnology was framed squarely as a matter of national security. This episode breaks down BIO CEO John Crowley's argument for why US innovation must confront Chinese competition head-on — from the "offensive" playbook of FDA modernization and tax incentives, to the "defensive" one of the BIOSECURE Act and outbound-investment controls. It also examines why Crowley, who could have played the easy anti-China card, instead points to America's own "man-made problems," and why he sees AI widening the divide between large and small players. A bilingual, two-sided look at a story being told very differently on each side of the Pacific.

Watch the full video [Narrated by me in Mandarin]: https://youtu.be/L3GI9aSVjzk


Below is a full blog of my script article for the video [in traditional Chinese].

BIO2026

美國 Biotech 為什麼開始擔心中國?BIO 2026 大會揭露兩套劇本 | BIO CEO 在主舞台上公開表示:「China frankly is eating our lunch.」

视频链接: https://youtu.be/L3GI9aSVjzk

2026 年 6 月 22 到 25 號,聖地亞哥。全球規模最大的生物技術盛會——BIO 國際大會的主舞臺上,主辦方的首席執行官,面對臺下將近兩萬名行業領袖,說了這樣一句話:「中國,說白了,正在搶我們的飯碗。」

原話是英文,"China frankly is eating our lunch"。他接著說了下半句,更扎心:「我們正在把這麼多自己的創新者、自己的公司,逼到中國去。」

說這話的人,叫 John Crowley。二十多年前,他還是製藥巨頭百時美施貴寶(Bristol Myers Squibb)的一名商業戰略主管——一個手握法學博士和哈佛 MBA、前途一片光明的職業經理人,直到他的兩個年幼的孩子,被診斷出一種當時無藥可治的致命罕見病。為了給孩子找一條活路,他辭掉了大公司的工作,跟人合夥創辦了一家小小的生物科技公司。而就在幾個月前,他後來一手養大的另一家公司,被以 48 億美元收購。

這樣一個人,一個因為創新而救回了自己孩子性命的父親,為什麼會站在行業最盛大的舞臺上,敲響一記對中國的警鐘?他到底在擔心什麼?他說得對嗎?

這就是這篇文章想聊的。說到底,它講的是那個曾經遙遙領先的美國 Biotech 行業,開始認真地回頭看身後的追兵。

一、BIO 大會是什麼,以及今年為什麼不一樣

先花一分鐘,看看這個 BIO 大會是什麼。

BIO 國際大會,英文全稱 BIO International Convention,是全球生物技術領域規模最大、最全面的行業盛會,由美國生物技術創新組織(Biotechnology Innovation Organization,也就是 BIO)主辦。2026 年這一屆,6 月 22 到 25 號在聖地亞哥會展中心舉行,吸引了大約兩萬名來自全球的行業領袖:大藥企的高管、初創公司的創始人、學界、投資人、還有政府監管機構,幾乎涵蓋了這個產業的整個生態。

打個比方,BIO 之於生物醫藥,差不多就相當於 CES 之於消費電子,或者達沃斯論壇之於全球政商圈。它招牌的是 BIO Partnering 一對一對接平臺——上萬家公司精準配對、幾天裡開成百上千場閉門會面,功能是談交易、搭關係,埋下合作、授權乃至未來併購的種子。

而 2026 這一屆,還有一層特殊的意義:今年恰好是美國生物技術產業誕生 50 週年。1976 年,一位 29 歲的年輕風險投資人——羅伯特·斯旺森(Robert Swanson),給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一位生物化學家赫伯特·博耶(Herbert Boyer)打了個電話。斯旺森本來只約到了十分鐘,結果兩個人聊了整整三個小時,從實驗室聊到了酒吧。這場談話結束時,世界上第一家生物科技公司 Genentech,就這麼誕生了,從此開啟了美國的 Biotech 行業。所以今年大會的基調,本該是溫情的回望與慶祝。

但是,今年的空氣裡,有一種不太一樣的味道。

從大會的議程設定上就能聞出來。開幕第一天上午,有一場長達三個半小時的主論壇,主題不是什麼新藥突破,也不是什麼投資風口,而是——「攜手美國政府支持生物防禦,從探察到應對」。

注意「生物防禦」這四個字,英文是 Biodefense。也就是說,今年這場大會,從一開場,就把生物技術這件事,從一個「商業競爭」的話題,直接拔高到了「國家安全」和「國防」的層面。

換句話說,討論的已經不再是「誰家的藥賣得更好」,而是「誰,掌握著這個國家的生物防禦能力」。

那麼,在這個被國家安全籠罩的語境下,今年大會最受關注、被反覆提及的那個核心議題,自然也就浮出了水面——來自中國的競爭。

二、Crowley 到底在擔心什麼——不是「競爭」,而是「依賴」

我們得先把一件事說清楚:John Crowley 對中國的態度,遠比一句「搶飯碗」要複雜,也更值得玩味。

他不是一味地貶低。恰恰相反,他對中國是帶著相當程度的尊重,甚至是讚賞的。他公開說,中國「提供了非常出色的科學,非常出色的服務」。他也明確指出,中國的崛起不是什麼陰謀,而是一個執行得非常成功的國家戰略——中國透過一個又一個的五年規劃,清清楚楚地宣示:要成為全球生物技術的領導者。

而且,數據是站在他這一邊的。

Crowley 此前在美國國會作證時,引用過一組數字,我覺得每一個關心這個行業的人都該記住。第一個數字關於臨床試驗:截至 2025 年初,中國在全球臨床試驗啟動量中的佔比,已經逼近美國——兩邊幾乎咬到了一起。而更能說明問題的,是創新藥管線的佔比:根據麥肯錫的數據,2015 年,中國在全球創新藥研發管線裡只佔大約 4%;而到了 2025 年,這個數字飆升到了大約 30%。

從 4% 到 30%,十年時間。這不是追趕,這是衝刺。

那麼,既然中國的科學和服務都這麼好,問題到底出在哪?

這就是 Crowley 整套論點裡,我認為最精妙、也最該被講清楚的地方。他用了一個詞,英文叫 "inescapable dependencies",直譯過來是「難以擺脫的依賴」。

他的邏輯是這樣的:當美國的藥企,為了省錢、為了快,越來越多地把臨床試驗、把供應鏈、把研發外包給中國的時候,危險就不再是「商業」層面的了,而是「戰略」層面的。他說了一句很重的話:「一旦它們成為主導者,它們就會決定,誰能拿到哪些藥物和技術。」

你品一下這句話。它的潛臺詞是:今天你依賴對方是因為便宜;但當這種依賴深到無法逆轉的那一天,定價權、話語權、甚至斷供的權力,就都不在你手裡了。

也就是說,Crowley 真正害怕的,從來不是「競爭」本身。競爭是健康的。他害怕的,是競爭最終演變成一種單向的、無法回頭的依賴。這件事的意義,已經不只是哪家公司多賺點少賺點,而是一個國家在一個戰略產業上的自主權,會不會被一點一點地、在不知不覺中,交了出去。

三、兩套劇本——Crowley 自己,站在哪一邊?

那麼,面對這個局面,該怎麼辦?

大會上,Crowley 透露了一個細節:BIO 的董事會已經把應對的政策,清晰地分成了兩個方向。我可以把它們叫做兩套劇本。

第一套劇本,是「進攻型」的,核心是:把自己變強。

具體措施包括:推動 FDA 監管體系的現代化、強化智慧財產權保護、出臺稅收激勵。而且這不是空談——就在大會開幕的同一天,美國政府透過衛生與公眾服務部,發布了一項跨部門的協同行動計劃,把其中一部分訴求直接落了地:比如依託 FDA 的試點項目加速臨床試驗啟動,藉助 NIH 來減輕行政流程的負擔,掃除那些阻礙新藥往前推進的壁壘。

說白了,第一套劇本,是「低頭修自己的跑道」。

第二套劇本,是「防禦型」的,核心是:限制對手。

這裡又分兩條線。一條,是大家已經比較熟悉的《生物安全保障法案》,也就是 BIOSECURE Act——它限制聯邦政府的錢,去採購某些被列為「受關注」的中國生物技術企業的設備和服務。而就在這次 BIO 大會開幕前僅僅兩週,2026 年 6 月 8 號,美國國防部更新了一份名單——所謂的「1260H 名單」——把藥明康德,連同阿里巴巴、百度、比亞迪等幾十家公司,一起列了進去。注意,這份軍工名單和剛才那部《生物安全保障法案》是兩回事,但它們正在疊加咬合:被列入軍工名單,恰恰是法案認定一家公司「受關注」的依據之一。藥明康德的反應極快:被列名僅僅三天後,也就是 6 月 11 號,它就一紙訴狀把美國國防部告上了聯邦法院,要求撤銷這個「軍工企業」的認定。你可以想象,這件剛剛發生、熱氣騰騰、還在打官司的事,在十來天后的 BIO 大會現場,自然成了全場繞不開的焦點。

另一條線更深,也更少被報道:Crowley 證實,BIO 已經和美國財政部坐下來談過了。這背後是一部新法,叫 COINS Act——《全面對外投資國家安全法》,在 2025 年底作為《國防授權法》的一部分正式立法。目前這部法明確管的是半導體、量子計算、人工智慧這些行業,生物技術,其實還沒被正式納入。但一批國會議員正在拼命施壓,想把生物技術也塞進這個管控清單裡,甚至專門提了新法案來強推;財政部呢,確實在「評估選項」,但還沒有正式啟動把生物技術納入的程序,所以也沒有任何一筆投資因此被攔下。而最終的實施細則,要等到 2027 年才落地。

換句話說,這把刀還沒有真正落下來——但它已經被高高舉起,懸在了整個行業的頭頂。也就是說,管的可能不只是「你不能買中國的服務」,未來還可能是「你的錢不能投到中國的生物科技公司裡去」。而行業現在最大的焦慮,恰恰就是這種「懸而未決」:你不知道規則什麼時候、以什麼形式落地,但你知道,它正在逼近。

好,現在兩套劇本都擺在桌上了。這裡就出現了今天這個故事裡,我覺得最有意思的一個反轉。

作為 BIO 的掌門人,Crowley 本人的態度,明顯偏向第一套,而對第二套充滿了警惕。

他對那些禁令和管控,是有疑慮的。他原話是這麼說的:「我確實擔憂各類禁令會產生難以預判的副作用,也質疑它們的實際成效。」他甚至說,他擔心這類政策會讓整個行業「偏離核心議題」。

那核心議題是什麼?他自己反問出來了:「我們該如何提升自身競爭力、實現優勢反超?該如何改革我們自己的產業體系,讓它更有競爭力?」

他反覆強調一個詞,叫「人為製造的壁壘」——man-made problems。他的意思是:科研上的難題,是客觀存在的,沒辦法;但是繁瑣的監管、研發資金的缺口、新藥上市的滯後、老百姓不斷上漲的自付醫療成本——這些拖慢美國的東西,全都是我們自己造出來的,也全都是我們自己能解決的。

他說:「我們不可能僅憑一場大會,就攻克所有難題。但是,如果我們能和政策制定者坐到一起,只要有意願,很多這種『人為製造的問題』,其實可以很快解決。」

說到底,在一個本來可以靠著「反華」這張牌,輕輕鬆鬆就收割滿堂掌聲的場合,Crowley 反而把矛頭的大部分,指回了美國自己。這種剋制,本身就很說明問題。

四、那個被很多人忽略的細節——AI,是工具還是絞肉機?

除了談論中國戰略,Crowley 在大會上也談了他對目前熱議的「AI + 生物技術」戰略的觀點,而且他的觀點非常反直覺,也值得說說。

在大多數人的想象裡,AI 進入藥物研發,是一件純粹的好事——更快、更便宜、更聰明。但 Crowley 則認為,AI 正在拉大這個行業裡的貧富差距。

這話怎麼講?他說,現在行業討論的焦點,已經不是「AI 能不能顛覆生物技術」了,這個問題答案早就有了。真正的焦點是:如何讓大、中、小各種規模的公司,都能平等地用上 AI。

為什麼這是個問題?他點破了行業裡一個殘酷的資源差距。他說,那些頭部的大藥企,有充足的資金、有專門的團隊去佈局 AI,光是配套的研發人員就能多達幾百人;而中小型的初創公司,根本不具備同等的資源條件。

然後他說了一句我覺得很有分量的話。大意是:一箇中小型的生物科技創業者,可能已經耗費了好幾年的資金,好不容易把一個項目推進到了三期臨床——結果,半路上殺出 AI 這樣一種顛覆性的新技術。

所以你看,AI 在這裡,扮演的就不只是一個「工具」的角色了。它很可能成為又一股力量,讓本來就有錢、有人、有數據的大公司跑得更快,而把那些資源有限的小團隊,甩得更遠,甚至直接淘汰掉。這,就是 Crowley 說的「貧富差距」真正的意思。

也就是說,如果不加干預,AI 這場革命的果實,可能會高度集中在少數巨頭手裡。而 Crowley 認為,BIO 這樣的行業組織,必須主動站出來牽頭,推動 AI 公平地融入研發、臨床和監管的每一個環節,別讓它變成一臺只服務於巨頭的絞肉機。

這個視角,我覺得比單純歡呼「AI 萬歲」要清醒得多,也誠實得多。

彩蛋:那個 48 億美元的父親

講到這裡,你大概會好奇:這個在臺上談論國家競爭、談論監管改革、談論行業公平的人,到底是誰?他憑什麼有資格站在那裡?

簡單說,二十多年前,Crowley 還是製藥巨頭裡一個前途光明的高管,直到他的兩個孩子被診斷出一種當時無藥可治的致命罕見病。為了救孩子,他辭職下海創業——而幾個月前,他後來創辦的公司剛以 48 億美元被收購。所以他說那句「創新救了我孩子的命」,不是修辭,是字面意義上的事實。

這個故事太精彩,我沒法在這兒三言兩語講完。我之前專門做過一整期視頻——《當系統不再給出清晰答案時:一位父親的選擇,最終如何被 48 億美元定價》——裡面完整講了他的故事,還順帶聊了哈里森·福特根據他的經歷主演的那部電影。強烈推薦你去看。

我之所以要在這兒提他,是因為他的這段經歷,正是理解他今天所有言論的鑰匙:一個曾經被系統告知「沒有答案」的父親,自己跑去創造了答案;如今他站在了這個系統的中心,他最害怕的,就是這個曾經創造過奇蹟的系統,有一天會因為自己的遲鈍和內耗,而再也給不出答案。

收尾:同一組事實,兩個故事

最後,我想跳出這場大會本身,站在中美兩個角度看看,也是很有意思的。

我們今天聊的這些,資訊源頭,既有美國本土的行業報道,也有中國媒體的轉述。而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這裡:同樣一組事實,在太平洋的兩岸,被講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故事。

在美國這邊,這是一個「狼來了、我們必須守住領先」的警示故事;而在中國那邊,同樣這組數字——從 4% 到 30% 的管線佔比、逼近美國的臨床試驗份額——很可能被讀成一個「我們已經追到讓對手開始緊張」的勵志故事。

而 Crowley 本人,我覺得他最難得的地方,恰恰是他沒有完全掉進任何一個敘事裡。他承認對手的強大,他警惕真實的風險,但他把改變的責任,主要扛回了自己肩上——「先把我們自己人為製造的問題解決掉。」

至於中國到底是不是真的在「搶飯碗」、美國又該用進攻還是防禦來應對——這道題,可能連 BIO 的 CEO 自己,到今天也還沒有一個清晰的答案。

但或許,提出正確的問題,本身就已經是答案的一部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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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Butterfly Effect: How Two Domestic Policies Redrew the Global Biotech Map